Ⅺ、娉婷(一)
我虽战功赫赫又被都督举荐,但因为年纪尚轻,经验尚浅,只被提拔做都督的副官。但这确实也是不小的官职了。尤其对于一个16岁的异族少年来说。那些官宦家的公子,也没有谁能在我这个年纪就手掌兵权的。
皇帝赐我一处府院,与都督府相邻不远。我辅佐大都督管理国中大军,但直接受我指挥的只有一百人左右的士兵。其中有一名,便是我从邻国皇宫带来的女子。
我把养父母接来新府院与我同住。刘尔师父的官位已经在我之下,但我对他的尊敬未减一分。我每天要去大都督府与大都督商讨军国事,每每遇见师父,还是作揖行礼。至于那个邻国女子,则褪去戎装在我家做了奴婢,被母亲唤作娉婷。我没有细细**过她的身世情况,甚至没有什么时间去注意她。我的生活已经在一个新的层面上日趋稳定。
可皇帝的野心有增无减。休战调整不到半年,他便又要发起战事。
都督任主帅,我任副帅,娉婷随军侍奉。在那些兵戈铁马的日子里,娉婷在前线的嘶喊声中为我整理军帐,去禽兽横行的荒山野坡为我打食野味,到敌营周围的悬崖峭壁为我寻找疗伤草药,更是夜夜守在我的床榻,擦拭我被梦魇折磨出的汗珠。除了在两军交锋的前线,娉婷几乎一直在我的左右。只是在那样一个高度紧张于生死的环境中,那样一个年少而只顾追求胜利和功勋的我,完全没有看到娉婷眼中日渐清澈的万般柔情。我甚至不曾温柔地呵护过她一句,不曾赞许她、感谢她。
这样的征战一晃就过去了五年。在这五年间,我全身心地奔赴沙场,娉婷则毫无怨言地随我踏过千山万水。这一路,也许山明水秀,星辉泻地,我却不曾揽她入怀与她同赏;也许血流成河,沙尘漫天,我却不曾盖住她惊恐的双眼。
我们一共替昆国吞并了7个小国。可是百姓和战士,早已对接连的战争不堪重负。皇帝被胜利的骄傲冲昏了,执意一战再战。
硝烟再起时,我们却没能像以前一样所向披靡。
在干会山地,我们陷入了空前苦战,超过三分之二的将士阵亡,粮草断绝,而援军被阻截在二十里外。我们都不得不做好了命丧此地的准备。
我把娉婷唤来身边,我对她说:“这里不再需要你了。你想办法逃出去,回到我母亲身边,告诉她,我很感谢她这一生对我的不离不弃。只是,我无法用我今后的生命去回报她了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开始泛出泪光,她显然不曾见过我有这样的绝望和举动。
我说:“你走吧。他们不会认为你这样一位女子——”我看着她,突然发现她是如此地美丽,即使满面的灰尘也遮挡不住她的光环,“不会认为你这样一位美貌的女子,是我军营里的战士,你可以,而且我需要你活下去,活着回到我母亲的身边。”我坚定地看着她。
她闭上眼睛,泪水瞬间倾泻两行。她说:“将军,我将永远是你军营里的战士!”然后她转身奔入阴暗的树林,没有回头。
娉婷走了很久之后,日渐黄昏,士兵告诉我,前方三里外沙尘滚滚,也许是敌人来了。我听到这个讯息,不顾自己一日不曾进食的虚弱,拔起我的宝剑,冲出营外,骑上我的战马,对着身后残弱的将士们说:“将士们,我知道你们已经很疲惫、很痛苦,可是你们知道吗?正是你们这些年来的浴血奋战,使得我们家乡的父母和妻儿过着越来越富足的生活。现在,你们看,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战场,在我们经历过那么多杀戮之后,会畏惧于这样一个小场面么?将士们,闯过这关,我保证,我们就胜利了,我们就回家去,我保证,再也没有战争了!”
将士们齐声喝天,随我奔出营地。
不多久,我就看见了那群穿着战甲的士兵迎着我军冲杀过来。我鞭策战马,疯狂地奔过去,我知道,也许这真的是我最后的战争,只是这次战争之后,我并不会回到母亲的身边。我疯狂地,叫喊着,向前,把我的宝剑刺向对面那个同样第一个冲出来的将领——我刺向他,然后刺穿他——他竟然没有向我拔剑!甚至没有抵抗!他从战马上摔下去的瞬间,我似乎听到他说:“将军,我将永远是你军营里的战士。”





